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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短篇小说推荐(爱情短篇小说推荐知乎)

aiqiuyue 2026-03-31 07:22 10 浏览

错失的爱情(短篇小说)

这事情说起来,倒也有几分意思。

城南有条老巷,叫竹枝巷。巷子不深,十来户人家,青砖黑瓦,檐角长着些狗尾巴草。巷口有棵老槐树,夏天遮出一片阴凉,冬天就光秃秃地支愣着,倒也硬朗。槐树底下摆着个修鞋摊子,摊主姓安,单名一个本字,四十来岁,生得敦实,一双大手粗糙厚实,笑起来眼角挤满了褶子。人都叫他安师傅。

安师傅在这巷口修鞋修了二十年。从毛头小子修成了两鬓微白的中年人。他的手艺好,人又和气,价钱公道,巷子里的老主顾都认他。有时候路过打个招呼,有时候搬个小马扎坐下聊两句。安师傅话不多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,听的人往往愣一愣,然后点点头,觉着是这么个理儿。

这年秋天,雨水勤。槐树叶子还没黄透,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,贴在湿漉漉的地上,踩上去软塌塌的,没什么声息。

那天傍晚,雨刚停,天还阴着。安师傅正收拾摊子,把锥子、麻线、皮子往木箱里归置。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,步子不快,手里拎着一双鞋。走到跟前,她站住了,也不说话。

安师傅抬头看了一眼。

这女人二十六七岁年纪,穿一件藏青色的风衣,头发齐肩,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扎着,脸盘周正,眉眼间却带着点倦意。不是那种睡不够的倦,是心里有事搁着,放不下的那种倦。

“修鞋?”安师傅问。

女人点点头,把鞋递过来。

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款式简单,但皮子软和,是双好鞋。鞋跟磨损得厉害,偏着一边,掌子都快磨透了。

安师傅接过来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,又用手指按了按鞋跟,问:“走路姿势得改改,这鞋跟偏得厉害,老这么走,鞋受罪,腿也受罪。”

女人微微一怔,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安师傅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换个跟,再钉个掌,明儿这时候来拿,三块钱。”

女人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,放在摊子边上那半块砖头上。砖头压着一沓旧报纸,风吹不跑。

“不先给也行,取了鞋再给。”安师傅说。

“一样。”女人说,转身走了。

安师傅把鞋放进木箱里,盖上盖子,又用那块砖头压住报纸。雨后的风有些凉,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,谁家炒了辣椒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
他蹬上那辆老掉牙的二八大杠,慢慢骑回家去。

安师傅的家在巷子尽头,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齐整。东墙根底下种着一架丝瓜,藤蔓爬满了架子,这时候节,丝瓜都老了,摘下来只能当洗碗布。西墙根底下是间小厨房,灶台挨着窗户,烟囱从窗角伸出去。北边三间正房,他一间,他妈一间,当中那间是堂屋,摆着张八仙桌,四条长凳,桌上搁着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壶。

他妈今年七十二,耳不聋眼不花,就是腿脚不利索,走道得拄拐棍。老太太闲不住,一天到晚屋里屋外地挪,擦擦这儿,抹抹那儿。安师傅不让她动,她就说:“不动等着长毛?”

安师傅推门进来的时候,老太太正坐在灶台前烧火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风干的橘子皮。

“回来了?”老太太头也没抬。

“嗯。”

“锅里热着粥,咸菜在碗橱里,自个儿端。”

安师傅进了厨房,掀开锅盖,一股白气扑上来。小米粥,稠稠的,熬出了米油。他从碗橱里端出咸菜,是腌芥菜疙瘩,切成细丝,用香油拌过,还洒了点芝麻。他妈做的咸菜,巷子里没人比得上。

他盛了粥,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就着咸菜喝起来。

老太太看着他,忽然说:“今儿个下午,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生了,又是个丫头。老张那张脸拉得跟驴似的。”

安师傅没吭声,继续喝粥。

“丫头怎么了?丫头不是人?”老太太自顾自地说,“我当年生你的时候,你爸也没嫌我是丫头。那时候的人,没现在这些花花肠子。”

安师傅还是没吭声。
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就不想着找一个?”

安师傅把碗里的粥喝干净,放下碗,站起来:“我刷碗。”

“刷什么碗,就一个碗。”老太太拦住他,“我跟你说正经的呢。”

安师傅站住了,回过身,看着他妈。灶火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里却有些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挺好。”

老太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儿子那张敦厚的脸,看着那眼角的褶子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。

安师傅出了厨房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黑透了,头顶上几颗星,稀稀拉拉的,不怎么亮。丝瓜架子底下黑黢黢的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
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,照出他半张脸。

第二天傍晚,那女人来取鞋。

天还是阴着,但没下雨。巷子里的人多起来,下班的,接孩子的,买菜的,来来往往。安师傅的摊子前坐着个老头,正脱鞋让他补。老头脚臭,脱了鞋自己都皱眉头,安师傅却面不改色,接过来就上家伙。

那女人站在旁边等着,也不催。

安师傅一边补鞋,一边跟老头说话。老头的鞋底子磨了个窟窿,得垫块皮子。安师傅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皮子,比了比,用剪刀裁好,涂上胶,拿小锤子叮叮当当敲实了。又用锥子沿着边沿扎了一圈眼,穿上线,一针一针缝起来。手很稳,不快不慢,针脚又匀又密。

老头看着,夸他:“你这手艺,现在少见了。”

安师傅笑笑:“没什么,熟能生巧。”

缝完了,他用剪刀剪断线头,拿砂纸把边缘打磨光滑,又刷了一层鞋油,用布擦亮,递过去:“穿上试试,合脚不?”

老头穿上鞋,在地上跺了跺,点头:“得劲。”

老头走了,安师傅这才抬起头,看着那女人。

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,又放在那块砖头上。

安师傅没急着拿钱,弯下腰从木箱里拿出那双高跟鞋,递过去:“试试?”

女人接过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了脚上的平底鞋,把高跟鞋穿上。走了两步,站住,低头看了看,又走了两步。

“怎么样?”安师傅问。

女人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

安师傅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女人站在那里,似乎想说什么,又没说,弯下腰把高跟鞋脱了,换回平底鞋,拎着那双鞋,转身走了。

安师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这才拿起砖头上那三块钱,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
过了几天,那女人又来了。

这回不是来修鞋。她站在摊子跟前,看着安师傅给一双运动鞋换鞋带。安师傅把旧鞋带抽出来,比着长短,从一捆新鞋带里剪了一截,两头用火机燎了燎,防止脱丝,然后穿进鞋眼里,一根一根地系好。

女人看着,忽然问:“你这摊子,天天都在这儿?”

安师傅抬起头,认出是她,点点头:“不下雨就在。”

“刮风呢?”

“刮风也在。”

女人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过了。那笑里有点什么,像是不太会笑的人,勉强笑了一下。

安师傅也笑了一下,问她:“鞋又坏了?”

女人摇摇头:“没坏。路过,看看。”

安师傅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穿鞋带。

女人站在那里,也不走。巷子里人来人往,都扭头看她一眼。她也不在意,就那么站着,看着安师傅干活。

安师傅穿完一双鞋带,又拿起另一双。这双是小孩的鞋,粉红色的,鞋带脏得不成样子。他拆下来,泡在肥皂水里搓了搓,拧干了,才换上新的。

女人看着,忽然说:“你心挺细。”

安师傅愣了愣,抬头看她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你心挺细。给小孩的鞋带还洗一洗。”

安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,说:“人家孩子穿的,脏兮兮的换上新鞋带也不好看。洗洗不费事。”

女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这时候,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老太太,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安师傅看见了,站起来喊:“妈,你怎么出来了?”

老太太摆摆手:“没事,出来透透气。”说着,眼睛就瞟向那女人。

女人也看着老太太,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老太太走到跟前,打量着女人,笑眯眯地问:“这是……”

“修鞋的。”安师傅抢着说。
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看女人,再看看儿子,眼睛里有些意思。

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脸上微微红了红,说了声“我走了”,转身就走。

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,问安师傅:“谁家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不知道人家站这儿看半天?”

安师傅没吭声,坐下来继续干活。

老太太拄着拐棍站着,嘴里嘟囔:“我看这姑娘挺好,长得周正,看着也本分……”

“妈,”安师傅打断她,“人家就是来修鞋的。”

老太太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拄着拐棍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看那女人消失的方向,再看看儿子,叹了口气。

那女人后来又来过几次。

有时候是路过,站一会儿就走。有时候是来修鞋,也不是什么大毛病,就是换换鞋带,钉钉掌子,擦擦油。安师傅给她弄,她就在旁边站着看,也不多说话。安师傅也不多问,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。

一来二去,安师傅知道了她姓周,叫周晚枝,在巷子那头的一家公司做文员,老家不是本地的,一个人租房子住。

别的,就不知道了。也没问。

有一天傍晚,天快黑了,巷子里的人少了。周晚枝又来了,手里拎着一兜橘子。

安师傅正在收摊,看见她,点点头。

周晚枝走过来,把橘子放在摊子上:“给你带的。”

安师傅愣了愣,看着那兜橘子,又看看她:“这怎么好意思?”

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周晚枝说,“总来麻烦你,该的。”

安师傅笑了笑,没推辞,把橘子收下了。

周晚枝站在那里,看着他把锥子、锤子、鞋油一样一样放进木箱里。忽然问:“你一直一个人?”

安师傅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

周晚枝说:“我是说,你一个人过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一个人。”

“怎么不找个伴儿?”

安师傅低下头,继续收拾东西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没碰上合适的。”

周晚枝没说话。

安师傅收拾完了,盖上木箱盖子,用那块砖头压住报纸。直起腰来,看着她。

天已经黑透了,巷子里亮起了路灯。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安师傅忽然问:“你呢?怎么一个人?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,是真的笑了,但笑里有点苦,有点涩。

“我也没碰上合适的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站在那里,都没说话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过了一会儿,周晚枝说:“我走了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路上慢点。”

周晚枝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。

安师傅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然后推起那辆二八大杠,慢慢往家骑。

他妈看出点苗头来了。

那天晚上,安师傅把那兜橘子拎回家,老太太眼睛就亮了。

“哪来的?”

“人家给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修鞋的。”

老太太瞅着他,嘴角带着笑:“修鞋的?那姑娘?”

安师傅没吭声,把橘子放到桌上,去厨房盛粥。

老太太跟进来,拄着拐棍站在灶台边,絮絮叨叨:“人家给你送橘子,这是有意思。你没请人家进来坐坐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这孩子!”老太太急了,“人家姑娘主动给你送东西,你怎么就不开窍呢?”

安师傅端着粥碗,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也不说话,闷头喝粥。

老太太站在旁边,看着儿子那张敦厚的脸,忽然觉得又急又心疼。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不爱说话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他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吃了多少苦,他都记着,从来不让她操心。可就是这婚姻大事,一年拖一年,拖到现在,眼看就奔五十的人了,还是一个人。

“安本,”老太太坐下来,声音软下来,“你跟妈说实话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
安师傅放下碗,看着他妈。灶火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里却有些东西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挺好。”

“好什么好!”老太太眼圈红了,“等妈走了,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”

安师傅不说话。
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那姑娘我看挺好,长得周正,人也本分。你要是没意见,妈去跟她说说?”

“妈!”安师傅打断她,“你别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安师傅没说话,站起来,出了厨房。

老太太坐在那里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心里堵得慌。
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

槐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巷子里冷飕飕的,风从巷口灌进来,刀子似的。安师傅的摊子还在老地方,只是多了一圈塑料布挡风。他裹着一件旧棉袄,戴着顶毛线帽子,坐在塑料布里头,守着那个木箱子。

来修鞋的人少了。天冷,谁也不愿意在外头多待。安师傅有时候半天接不到一个活儿,就那么坐着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
周晚枝还是来。

有时候是下班路过,站一会儿说几句话。有时候是专门来的,带着点吃的,有时候是热包子,有时候是烤红薯,有时候是一杯热豆浆。她也不多待,放下东西,站一会儿就走。

安师傅也不推辞,都给收下。吃的时候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
有一天,下雪了。
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飘得到处都是。巷子里的青砖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安师傅照常出摊,坐在塑料布里头,看着雪花飘进来,落在木箱上,化成水。

傍晚的时候,周晚枝来了。

她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塑料布外边,雪花落在伞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
安师傅掀开塑料布,让她进来。

周晚枝弯腰钻进来,收起伞,把保温桶递给他:“炖了点汤,你趁热喝。”

安师傅接过来,打开盖子,一股热气冒上来,是鸡汤,飘着几颗红枣,几片姜。

他抬头看着她。她脸冻得通红,鼻尖也是红的,睫毛上沾着一点雪花,化了,变成水珠。

“你喝了吗?”他问。

周晚枝摇摇头:“回去喝。”

安师傅把盖子盖上,递回去:“那你回去喝,外头冷。”

周晚枝不接:“给你带的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僵着。

过了一会儿,安师傅说:“那你等会儿,我喝几口,桶给你带回去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。

安师傅捧着保温桶,一口一口喝着鸡汤。汤很烫,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。他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品什么滋味。

周晚枝站在旁边,看着雪花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飘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落了薄薄一层。

安师傅喝完了,把盖子盖好,递给她:“好喝。”

周晚枝接过保温桶,看着他,忽然问:“安师傅,你一直一个人,不孤单吗?”

安师傅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
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无声无息。

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
安师傅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习惯了。”

周晚枝没说话,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安师傅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不孤单吗?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,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释然。

“也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就那么站着,听着雪花落在塑料布上的沙沙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周晚枝说:“我走了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路上慢点。”

周晚枝撑开伞,钻出塑料布,走进了雪里。雪花落在她伞上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身后。她的背影在雪里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安师傅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
开春的时候,巷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丝瓜也种下了,安师傅他妈拄着拐棍,在院子里刨坑、下种、浇水,忙得不亦乐乎。安师傅劝她别动,她不听,说:“不动等着长毛?”

周晚枝还是常来。

有时候是下班路过,有时候是周末专门来的。来的次数多了,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了。有人问安师傅:“那是你对象?”安师傅摇摇头:“不是,修鞋的。”那人就笑:“修鞋的?你蒙谁呢?”

安师傅不解释,也不多说。

他妈倒是急了,天天念叨:“你倒是请人家来家里坐坐啊,老在外头站着算怎么回事?”

安师傅说:“人家忙。”

老太太气得直跺拐棍:“忙忙忙,就你忙!”

有一天,周晚枝又来了。这回不是路过,也不是来修鞋,是专门来找他的。

安师傅正在给一双皮鞋打油,看见她来了,放下手里的活儿。

周晚枝站在摊子前,看着他,忽然说:“安师傅,我请你吃饭吧。”

安师傅愣了愣:“什么?”
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周晚枝说,“谢谢你总帮我修鞋。”

安师傅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用,那是该的。”

周晚枝说:“我想请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,都不说话。

巷子里人来人往,有人扭头看他们一眼。

安师傅低下头,想了想,抬起头说:“那,我请你吧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高兴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,安师傅提前收了摊,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。他妈看见他换衣服,眼睛就亮了:“去哪儿?”

安师傅说:“出去吃饭。”

老太太追问:“跟谁?是不是那姑娘?”

安师傅没吭声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
巷子口,周晚枝站在那里等着。她也换了身衣服,不是平时那件藏青色的风衣,是件浅灰色的开衫,头发放下来,披在肩上。路灯照在她身上,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
安师傅骑到跟前,下了车。

周晚枝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,推着车,跟她并排走着。

巷子外面是一条街,街上有些小饭馆。他们找了一家面馆,进去坐下。面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这时候正是饭点,人不少,热热闹闹的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嗓门大,人爽快,看见他们进来,热情地招呼:“两位?坐坐坐,吃点啥?”

他们点了两碗面,一盘凉菜。

等面的工夫,两个人坐着,都没说话。安师傅看着桌上的筷筒,周晚枝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条小巷,黑漆漆的,偶尔有个人影闪过。

面端上来了,热腾腾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和香菜。安师傅拿起筷子,低头吃起来。周晚枝也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。

吃着吃着,安师傅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总来我摊子上?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安师傅也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
周晚枝低下头,想了想,又抬起头,看着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想去看看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。

周晚枝说:“你在那儿坐着,我就觉得踏实。”

安师傅还是没说话。

周晚枝说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你这个人,让人觉得放心。”

安师傅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着她说:“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了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安师傅说:“不是不想找,是没碰上合适的。”

周晚枝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合适的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被逗笑了,又像是有点无奈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真直。”

安师傅也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褶子更深了,但看起来挺憨厚,挺实在。

“我不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
周晚枝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。不是心疼了,是别的什么。

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不会说话挺好。”

那之后,两个人走得近了。

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,周晚枝还是常来。有时候是下班路过,站一会儿说几句话。有时候是周末,带点吃的来,两个人坐在摊子边上,一边吃一边说话。说话的内容也多了,不只是修鞋的事,还有别的。比如她小时候的事,比如她老家的事,比如她工作的事。

安师傅话不多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。有时候她说了一大堆,他就嗯一声,或者点点头。但她就觉得,他听懂了。

他妈高兴坏了。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,让安师傅带给周晚枝。安师傅说不用,老太太不听:“人家姑娘对你这么好,你不得表示表示?”

安师傅就带。周晚枝也收,每次都笑着说谢谢。

巷子里的人也看出门道来了。有人跟安师傅开玩笑:“老安,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?”安师傅不吭声,只是笑。那笑里头,有点不好意思,也有点高兴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丝瓜也爬满了架子,开出黄灿灿的花,招来一群一群的蜜蜂。

有一天傍晚,周晚枝来了。她站在摊子前,脸色不太好看。

安师傅正在收拾东西,看见她这样,停下手里的活儿,问:“怎么了?”

周晚枝不说话,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安师傅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周晚枝抬起头,看着他,眼圈忽然红了。

安师傅愣了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周晚枝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妈病了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
周晚枝说:“我要回去一趟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
周晚枝抬起头,看着他:“可能得去一阵子。”

安师傅又点点头:“家里事要紧。”

周晚枝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担心什么。

安师傅说:“你放心去,摊子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被安慰到了,又像是有点想哭。

她点点头:“嗯。”

十一

周晚枝走了。

走的那天,安师傅去车站送她。火车站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,到处是拖着行李的人。安师傅帮她提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,穿过人群,走到站台边上。

火车还没来。两个人站在站台上,看着铁轨伸向远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。

周晚枝说:“到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。

周晚枝说:“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安师傅又点点头。

周晚枝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会等我吗?”

安师傅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
周晚枝也看着他,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
安师傅想了想,说:“我等你。”

周晚枝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放心了,又像是还有点不放心。

火车来了,轰隆隆的,卷起一阵风。车门打开,人们挤上去。周晚枝拎着行李箱,上了车。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看着安师傅。

安师傅站在站台上,看着她。

火车开动了,慢慢加速,越走越远。周晚枝从车窗里挥着手,安师傅也挥着手。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铁轨尽头,他才放下手,转身往回走。

车站外面,天阴着,好像要下雨。

十二

周晚枝走了以后,安师傅的日子又回到从前。

每天出摊,收摊,回家。他妈还是天天念叨,问周晚枝什么时候回来。安师傅说不知道。他妈就叹气,说这姑娘可别不回来了。安师傅不吭声。

周晚枝打过几次电话来。说她妈病得不轻,得住一阵子院。说她得照顾着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说她挺想这边的。安师傅听着,嗯嗯地应着,说家里的事要紧,别着急。

挂了电话,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电话发呆。

他妈在旁边问:“怎么说?”

安师傅说:“她妈病着,回不来。”

老太太叹口气:“这姑娘,命也苦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夏天过去了,秋天又来了。槐树叶子黄了,落了。丝瓜老了,摘下来当洗碗布。巷子里又冷清起来。

周晚枝的电话渐渐少了。从一星期一次,变成半个月一次,又变成一个月一次。每次都说一样的话,她妈病还没好,她还得照顾着,回不来。安师傅还是嗯嗯地应着,说别着急,家里事要紧。

他妈急了:“你就不会问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安师傅说:“问那干什么?她妈病着,她能不管?”

老太太气得直跺拐棍:“你这个人,怎么就不着急呢?”

安师傅不吭声。

十三

冬天又来了。

这年冬天格外冷,巷子里的水管都冻裂了好几回。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,裹着那件旧棉袄,戴着毛线帽子,坐在塑料布里头。来修鞋的人少,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
周晚枝很久没来电话了。

安师傅打过一次,没人接。后来又打过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他就没再打了。

他妈急得不行,天天念叨:“那姑娘到底怎么了?你怎么就不去找找?”

安师傅说:“找什么?人家家里有事。”

老太太说:“有事也得知道是个什么事啊。万一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但安师傅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安师傅说:“妈,你别瞎想。”

老太太叹口气,不说话了。

腊月里的一天,下了场大雪。雪很大,一夜之间,巷子里的积雪就有半尺厚。安师傅早上起来,推开门一看,白茫茫一片,连路都看不清了。

他没出摊。坐在屋里,陪着他妈说话。老太太高兴,难得儿子在家待一天,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。说安师傅小时候的事,说他爸的事,说这几十年的日子。安师傅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
下午的时候,门忽然响了。

安师傅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人,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,围着围巾,戴着帽子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安师傅愣了一下。

那人摘下帽子,解下围巾,露出一张脸来。

是周晚枝。

安师傅愣住了,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周晚枝也看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十四

安师傅把她让进屋。

他妈在屋里听见动静,拄着拐棍出来一看,愣住了,然后眼圈也红了。拉着周晚枝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周晚枝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,捧着安师傅递过来的一杯热水,慢慢说着这几个月的事。

她妈的病好了,出院了。她弟弟接了手,照顾着。她就回来了。

安师傅坐在旁边,听着,不说话。

他妈问:“你妈得的什么病?”

周晚枝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拖得久。”

他妈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屋里静悄悄的,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。

周晚枝抬起头,看着安师傅。安师傅也看着她。

两个人对视着,都没说话。

他妈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站起来,拄着拐棍往自己屋里走:“我躺一会儿,你们说话。”
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周晚枝放下杯子,看着安师傅:“你还好吗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好。”

周晚枝说:“我……我一直想着回来。”

安师傅又点点头。

周晚枝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,像是歉疚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生气了吗?”她问。

安师傅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
周晚枝说:“我打电话少了……”

安师傅打断她:“你妈病着,应该的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释然,又像是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怎么什么都不问?”

安师傅看着她,想了想,问:“你吃饭了吗?”

周晚枝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出声来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十五

周晚枝又回来了。

日子又回到从前,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
她还是常来摊子上,还是带吃的来,还是站在旁边看着安师傅干活。但两个人之间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不是隔阂,是别的什么。说不清。

他妈催着安师傅,让他跟周晚枝把事儿定下来。安师傅不吭声,他妈就自己问周晚枝。

有一天,周晚枝来家里吃饭,老太太趁着安师傅去厨房盛汤的工夫,悄悄问她:“晚枝,你跟安本,到底打算怎么办?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低下头,不说话。

老太太说:“安本这人你也知道,老实,不会说话。可他心里有你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他天天念叨。”

周晚枝抬起头,看着她,眼圈有点红。

老太太说:“你要是愿意,就把事儿定下来。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
“我愿意。”周晚枝打断她。

老太太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:“好好好,那就好。”

安师傅端着汤进来,看见她们两个的表情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他妈笑着说: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

周晚枝低着头,脸红了。

十六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巷子里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震得耳朵疼。安师傅收了摊,回家的时候,他妈和周晚枝正在厨房里忙活。案板上摆着饺子馅,白菜猪肉的,闻着就香。

安师傅洗了手,也进去帮忙。他不会包,就擀皮。擀得薄薄的,圆圆的,大小匀称。周晚枝看着他擀皮,笑着说:“你这手艺,不干白案可惜了。”

安师傅笑笑,没说话。

他妈在旁边说:“他就会这些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”

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。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
饺子包好了,下锅煮。热气冒上来,模糊了窗户。外头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,热闹得很。

吃饺子的时候,他妈忽然说:“安本,晚枝,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
两个人都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老太太说:“我找人看了,明年开春有好日子。你们把事儿办了吧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

安师傅也愣了一下,看着他妈。

老太太说:“我等了这么多年,就等着这一天。你们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。

周晚枝抬起头,看着安师傅。

安师傅也看着她。

过了一会儿,安师傅说:“妈,我们商量商量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:“好,你们商量。”

十七

吃完饭,安师傅送周晚枝回去。

雪后初晴,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两个人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走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周晚枝忽然问:“你怎么想的?”

安师傅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
周晚枝停下来,看着他:“安本。”

安师傅也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她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脸上有些东西,不是期待,也不是不安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静。

安师傅走回来,站在她跟前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
周晚枝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
安师傅说:“你要是愿意,咱们就办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终于等到了那句话,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
她点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雪地映着月光,亮堂堂的。

安师傅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
周晚枝说:“问你什么?”

安师傅说:“问我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
周晚枝想了想,说:“你这个人,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,看着她。

周晚枝也看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安师傅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褶子更深了,但看起来特别高兴。

周晚枝看着他笑,也笑了。

两个人笑着笑着,忽然都不笑了,就那么看着对方。

月光静静地照着,雪静静地白着。

十八

开春的时候,事儿办了。

很简单,没请多少人,就是巷子里的老邻居,还有周晚枝的几个同事。在巷子里摆了几桌酒席,热热闹闹的。安师傅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儿地让人吃菜喝酒。

安师傅穿着新衣服,不怎么自在,但还是笑着,跟人敬酒。周晚枝穿着一件红衣裳,头发盘起来,脸上带着笑,跟在安师傅旁边,给他挡酒。

巷子里的人都说,安师傅好福气,娶了这么个好媳妇。

安师傅听了,只是笑。

酒席散了,天也黑了。送走客人,两个人回到那个小院。丝瓜架子刚搭起来,还没长叶。月亮挂在头顶,清清亮亮的。

安师傅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
周晚枝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
安师傅说:“没想什么。”

周晚枝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后悔吗?”

安师傅愣了愣,回过头看着她:“后悔什么?”

周晚枝说:“后悔娶我。”

安师傅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后悔。”

周晚枝问:“为什么?”

安师傅想了想,说: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周晚枝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
安师傅也看着她。

月光静静地照着,院子里的丝瓜架子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周晚枝忽然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。

安师傅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抬起手,轻轻揽住她。

十九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
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,周晚枝还是每天上班。下班的时候,周晚枝会来摊子上坐一会儿,有时候带着吃的,有时候就坐着说话。然后一起回家,做饭,吃饭,说话,睡觉。

平平常常的日子,没什么波澜,也没什么惊喜。

安师傅他妈有时候念叨:“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孙子?”

周晚枝听了,脸就红。

安师傅就说:“妈,你别急。”

他妈说:“我能不急?我今年七十三了,还能等几年?”

安师傅不吭声。

周晚枝在旁边,也不吭声。

二十

一年过去了,没有孩子。

两年过去了,还是没有。

他妈急了,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。去了,查了,都说没问题。医生说,没问题,就是还没怀上,再等等。

他妈不信,又找偏方,熬中药,让周晚枝喝。周晚枝就喝,一碗一碗地喝,苦得直皱眉,还是喝。

安师傅看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跟周晚枝说:“别喝了。”

周晚枝说:“没事,喝不死人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没孩子就没孩子,两个人过也挺好。”

周晚枝看着他,眼圈红了。

安师傅说:“真的,我不在乎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可第二天,她还是接着喝。

二十一

第三年开春的时候,他妈走了。

走得很安详,睡过去的,没受罪。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饭,跟周晚枝说了很多话。说安师傅小时候的事,说他爸的事,说这些年的日子。周晚枝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人就没了。

安师傅给他妈办了后事,把她跟他爸埋在一起。

回来的路上,他一直没说话。

周晚枝陪着他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回到家,安师傅坐在院子里,看着丝瓜架子发呆。丝瓜刚种下,还没发芽。架子空荡荡的,风一吹,吱呀吱呀响。

周晚枝端了杯水出来,放在他旁边,也坐下来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太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烧起一片红霞。院子里暗下来,丝瓜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安师傅忽然说:“我妈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。

安师傅说:“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吃了多少苦,我都记着。”

周晚枝握着他的手。

安师傅说:“她就盼着我成家。现在她看见了,也该放心了。”

周晚枝的眼睛红了。

安师傅转过头,看着她:“谢谢你。”

周晚枝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
安师傅说:“谢谢你陪着我。”

周晚枝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
安师傅抬起手,给她擦掉眼泪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黑下来,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二十二

他妈走后,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
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,周晚枝还是每天上班。只是回到家,少了个人,冷清了许多。有时候安师傅坐在院子里,会想起他妈拄着拐棍,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。想着想着,就发呆。

周晚枝看见了,就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陪着他。

有一天,周晚枝忽然说:“安本,咱们去领个孩子吧。”

安师傅愣了愣,看着她。

周晚枝说:“我这肚子,怕是等不来了。咱们去领一个,好不好?”

安师傅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。”

周晚枝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二十三

他们去办了手续,等了很久,终于领到了一个孩子。

是个女孩,刚满月,小小的,软软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周晚枝抱着她,手都在抖。安师傅在旁边看着,不敢伸手,怕碰坏了。

周晚枝说:“你看,她像谁?”

安师傅看了半天,说:“像你。”

周晚枝笑了:“胡说,又不是我生的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就是像你。”

两个人看着那孩子,笑了。

孩子取名叫安安。安本的安,平安的安。

二十四

有了孩子,日子就忙起来了。

周晚枝辞了工作,在家带孩子。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,但收摊早了,早点回家帮忙。巷子里的人看见他推着车回来,都笑:“安师傅,当爹了就是不一样。”

安师傅就笑,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。

回到家,周晚枝正在院子里洗尿布,安安躺在旁边的摇篮里,睡得正香。安师傅走过去,弯下腰,看着安安。安安睡着的时候,小嘴微微张着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
周晚枝抬头看着他,笑着说:“看什么呢?”

安师傅说:“看她睡觉。”

周晚枝说:“看了八百遍了,还没看够?”

安师傅说:“没够。”

周晚枝笑了,低下头继续洗尿布。
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丝瓜架子上,照在安安的摇篮上。丝瓜花开得正盛,黄灿灿的,招来一群蜜蜂,嗡嗡嗡地飞着。

安师傅站在那里,看着安安,看着周晚枝,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。

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
二十五

安安一天天长大。

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走了。会叫爸爸了,会叫妈妈了。会跑会跳了,会问为什么了。

安师傅的摊子还是老地方,只是多了个小板凳。安安放学回来,就坐在小板凳上,看安师傅修鞋。有时候帮他递个锤子,有时候帮他拿块皮子,有时候就坐在那儿,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。

“爸爸,为什么鞋跟会磨偏?”

“因为走路姿势不对。”

“为什么走路姿势会不对?”

“因为习惯。”

“为什么会有习惯?”

安师傅想了想,说:“因为人都有毛病。”

安安歪着头,想了想,点点头:“哦。”

周晚枝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

巷子里的人看见了,都说:“安师傅,你这闺女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

安师傅就笑,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。

二十六
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平淡淡,安安稳稳。

有时候安师傅会想,这一辈子,就这么过去了。从小在这个巷子里长大,在这个巷子里修鞋,在这个巷子里娶妻生子,大概也会在这个巷子里老去,死去。

也没什么不好。

巷子还是那个巷子,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只是他从小安变成了老安,又变成了安师傅。再过些年,大概会变成安大爷。

他想,等他老了,干不动了,就把这摊子传给安安。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干这个。不愿意也行,干什么都行。只要她高兴。

他又想,等他老了,周晚枝也老了。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,看着丝瓜架子,看着太阳升起来,落下去。什么都不干,就那么坐着。

想着想着,他就笑了。

周晚枝在旁边看见了,问他:“笑什么?”

安师傅说:“没什么。”

周晚枝说:“神神叨叨的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,继续修鞋。

二十七

安安八岁那年,巷子里出了件事。
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,不知怎么的,一夜之间就倒了。大概是年纪太大了,树干里头都空了,撑不住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安师傅出摊的时候,看见那棵树横在地上,枝丫断得七零八落,树叶还绿着,却已经脱离了树干。
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周晚枝牵着安安过来,也看见了。

安安问:“妈妈,树怎么了?”

周晚枝说:“树老了,倒了。”

安安问:“它死了吗?”

周晚枝说:“死了。”

安安低下头,不说话。

安师傅站在那里,还是看着那棵树。

周晚枝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安师傅说:“这棵树,我从小看着它长大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。

安师傅说:“我小时候在它底下玩,后来在它底下摆摊。看了几十年了。”

周晚枝没说话。

安师傅说:“它这一倒,巷子口就空了。”

周晚枝还是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安师傅说:“走吧,回去拿锯,把它锯了,当柴烧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周晚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的背,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直了。

二十八

树锯了,柴烧了,巷子口空了。

安师傅的摊子还在老地方,只是少了那一片阴凉。夏天的时候,太阳直直地晒下来,晒得人发晕。安师傅就撑起一把大伞,坐在伞底下。

巷子里的人路过,都看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叹口气:“那棵树,可惜了。”

安师傅不叹气,只是有时候会看着那个方向发呆。

周晚枝知道他想什么,也不说破。

有一天,安安问安师傅:“爸爸,为什么没有树了?”

安师傅说:“树老了,死了。”

安安问:“人老了也会死吗?”

安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会。”

安安问:“那你老了会死吗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会。”

安安问:“那我怎么办?”

安师傅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
安安低下头,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说:“那我不要长大。”

安师傅看着她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他放下手里的活儿,把安安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

“傻孩子,”他说,“长大有什么不好?”

安安说:“长大了你就会死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。

安安靠在他怀里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
过了一会儿,安师傅说:“爸爸死了,也还在。”

安安问:“在哪儿?”

安师傅说:“在你心里。”

安安想了想,抬起头看着他:“那我能看见吗?”

安师傅说:“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”

安安又想了想,点点头:“哦。”

周晚枝在旁边听着,眼圈红了。

二十九

安安十二岁那年,周晚枝病了。
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总咳嗽,咳得厉害,吃什么药都不见好。安师傅带她去医院检查,查了又查,最后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,跟他说了些话。

安师傅听完,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医生说什么,他没听进去多少。只记住了一句:肺癌,晚期。

他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没人注意他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。

画上写着:早发现,早治疗,早康复。

他想,晚了,发现晚了。

三十

周晚枝住院了。

安师傅每天去医院陪她,早上送安安上学,然后去医院,待一天,下午回去接安安,做饭,再带着饭去医院,陪到晚上,再回家。

周晚枝瘦了很多,脸色蜡黄,但精神还好。看见他来,就笑,问他:“安安呢?”

安师傅说:“在家写作业。”

周晚枝说:“你别让她一个人在家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没事,她大了。”

周晚枝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安师傅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那手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一根根露着。

窗外是医院的花园,有些病人在晒太阳,有些护士推着轮椅走来走去。阳光照在窗台上,照在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。

周晚枝忽然说:“安本。”

安师傅看着她。

周晚枝说: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
安师傅没说话。

周晚枝说:“你对我好,安安也好。没什么遗憾的。”

安师傅还是没说话。

周晚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跟上回又不一样,像是真的放心了,又像是还有点不放心。

“你往后,”她说,“好好带着安安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。

周晚枝说:“要是遇上合适的,再找一个。”

安师傅摇摇头。

周晚枝说:“听我的。”

安师傅还是摇摇头。

周晚枝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三十一

周晚枝走的那天,是个秋天。

窗外有棵银杏树,叶子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落。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,金灿灿的,好看得很。

周晚枝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真好看。”

安师傅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
周晚枝说:“银杏叶,真好看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嗯。”

周晚枝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笑。
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

“安本,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。

周晚枝闭上眼睛,手慢慢松开了。

安师傅坐在那里,握着那只手,一动不动。

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,落了一地。

三十二

周晚枝走了以后,安师傅还是每天出摊。

巷子里的人都说,安师傅老了,白头发多了,背也驼了。见了人还是笑,但那笑不一样了,像是少了什么。

安安上初中了,每天自己上学,自己回家,自己做饭。安师傅说要给她做,她说不用,自己能行。安师傅也就不勉强,只是每天晚上回来,看着她做的饭,不管好吃不好吃,都吃干净。

有时候安安问他:“爸爸,你想妈妈吗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想。”

安安问:“我也是。”

两个人就不说话了,就那么坐着。

院子里的丝瓜架子还在,只是没人打理,藤蔓长得乱七八糟。安安说该拆了,安师傅说留着吧。安安问留着干什么,安师傅说,你妈种的。

安安就不说话了。

三十三

安安考上大学那年,安师傅五十多了。

送她去学校那天,安师傅帮她提着行李,挤上火车,坐了七八个小时,到了那个陌生的城市。安顿好了,他要回去,安安送到校门口。

安安说:“爸爸,你一个人在家,照顾好自己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。

安安说:“我放假就回去。”

安师傅又点点头。

安安看着他,忽然抱了他一下。

安师傅愣了愣,然后抬起手,拍拍她的背。

安安松开手,看着他,眼圈红了。

安师傅说:“哭什么?上大学是好事。”

安安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安师傅说:“进去吧。”

安安说:“你先走。”

安师傅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安安。

安安站在校门口,冲他挥手。

安师傅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

三十四

安安毕业那年,在城里找了工作,留在了那边。

安师傅一个人在家,还是每天出摊。只是摊子比以前小了,活儿也少了。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老的走了,年轻的搬了,剩下些老弱病残,偶尔来修修鞋,说几句话。
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没了之后,一直空着。后来有人在那里种了一棵小树,是棵银杏。几年过去,也长得有模有样了,到了秋天,叶子黄澄澄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
安师傅有时候会看着那棵树发呆。

他想,这棵树,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原来那棵那么大?

他想,等它长成那么大,他早就不在了。

他想,不在了就不在了吧,树在就行。

安安一年回来一次,过年的时候。每次回来,都带很多东西,给他买的衣服,给他买的吃的,给他买的药。安师傅说不用,她说买了就穿就吃就喝。安师傅也就不说了。

过年那几天,是安师傅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。安安陪着他说话,给他做饭,陪他去摊子上坐坐。巷子里的人看见了,都说安师傅好福气,闺女有出息。安师傅就笑,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。

安安走了以后,他又是一个人。

三十五

安师傅六十五岁那年,终于干不动了。

他把摊子收了,把那些工具都擦干净,放进木箱里,盖上盖子。那个木箱跟了他四十年,边边角角都磨圆了,漆也掉得差不多了。

他把木箱搬到院子里,放在丝瓜架子底下。丝瓜架子早就塌了,只剩几根木头歪在那里,长满了青苔。

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木箱,看着那些木头,看着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。

忽然想起周晚枝。

想起她第一次来修鞋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摊子前看他的样子,想起她给他送鸡汤的样子,想起她靠在肩膀上的样子。

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“安本,我走了。”

他想,走了就走吧,早晚都得走。

他又想,走了也没什么不好,迟早还能见着。

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拿起电话,给安安打过去。

“喂,爸爸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就想问问你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那边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下周,下周就回去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丝瓜架子。夕阳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
但他笑着。

三十六

安安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人。

是个男的,高高瘦瘦的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安安介绍说,这是她对象,叫陈远,准备明年结婚。

安师傅看着那个男的,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
陈远有些紧张,叫了声“叔叔”,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安安在旁边笑,说:“爸,你别吓着他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我没吓他。”

安安说:“你板着脸,就是吓人。”

安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陈远也笑了,没那么紧张了。

吃饭的时候,安师傅问陈远,干什么工作的,家里哪里的,父母做什么的。陈远一一回答,答得很认真。安师傅听着,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

吃完饭,安安去洗碗,陈远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。

安师傅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
陈远叫了声“叔叔”。

安师傅点点头,看着那些木头,说:“这架子,是种丝瓜的。”

陈远说:“哦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我爱人种的。”

陈远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安师傅说:“她走了好些年了。”

陈远说:“听安安说过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拍陈远的肩膀:“好好待她。”

陈远站起来,点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安师傅没再说什么,慢慢走回屋里。

三十七

安安结婚那年,安师傅去参加了婚礼。

他穿着安安给他买的新衣服,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穿着婚纱的安安,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陈远,看着他们交换戒指,看着他们拥抱,看着他们笑。

他想起安安小时候,躺在摇篮里的样子。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,看他修鞋的样子。想起她问他“人老了会死吗”的样子。

他想,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

婚礼结束,安安过来找他,问他:“爸,高兴吗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高兴。”

安安看着他,眼圈红了。

安师傅说:“哭什么?结婚是好事。”

安安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安师傅说:“好好的。”

安安说:“嗯。”

安师傅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安安。

安安站在那里,穿着婚纱,冲他挥手。

安师傅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

三十八

安师傅七十岁那年,安安生了个孩子,是个男孩。

安安打电话来报喜,安师傅听了,愣了半天,然后笑了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”

安安说:“爸,你当外公了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嗯,当外公了。”

安安说:“你来看看他吧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丝瓜架子。架子早就塌得不成样子了,几根木头歪在那里,长满了青苔。可每年春天,还是会有丝瓜从那些烂木头里钻出来,爬得到处都是,开花结果。

他想,这东西,真能活。

他站起来,去收拾东西。准备去城里,看看那个孩子。

三十九

安师傅在城里待了一个月。

那孩子小小的,软软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安师傅抱着他,手都在抖。安安在旁边看着,笑着说:“爸,你轻点儿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嗯,轻点儿。”

那孩子忽然睁开眼,看着他。安师傅愣住了,看着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像周晚枝。

他抱着那孩子,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孩子脸上,照在他脸上。

他忽然说:“晚枝,你有外孙了。”

安安在旁边听着,眼圈红了。

四十

安师傅从城里回来,又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。

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丝瓜架子。架子已经彻底塌了,只剩一堆烂木头,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可每年春天,还是会有丝瓜从那些烂木头里钻出来,爬得到处都是,开花结果。

他想,这东西,真能活。

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有时候他在巷子里走,看见的都是陌生面孔。那些年轻人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他们。

只有那棵银杏树,一年一年地长着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黄澄澄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
他有时候会站在那棵树底下,看着它发呆。

他想,这棵树,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原来那棵那么大?

他想,等它长成那么大,他早就不在了。

他想,不在了就不在了吧,树在就行。

四十一

安师傅七十五岁那年,生了一场病。

安安赶回来,带他去医院。住了半个月,好了。出院那天,安安要带他去城里,他不去。

安安说:“爸,你一个人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
安师傅说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一辈子都这么过的。”

安安说:“那不一样,你现在年纪大了。”

安师傅说:“年纪大了怎么了?还能动。”

安安拗不过他,只好随他。

临走的时候,安安说:“爸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安师傅点点头。

安安说:“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。”

安师傅又点点头。

安安看着他,忽然抱住他。

安师傅愣了愣,然后抬起手,拍拍她的背。

安安松开手,看着他,眼圈红了。

安师傅说:“哭什么?又不是见不着了。”

安安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安师傅说:“走吧。”

安安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

安师傅站在门口,冲她挥手。

安安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走进巷子里。

四十二

安师傅八十岁那年,巷子要拆了。

政府说要改造老城区,这些老房子都得拆,盖新楼。巷子里的人都签了协议,拿了补偿款,搬走了。只剩几个老人,还在坚持。

安师傅是其中之一。

拆迁办的人来过好几次,跟他做工作,他不听。安安也回来劝他,他不听。

安安说:“爸,你一个人在这儿,万一出点事怎么办?”

安师傅说:“出什么事?”

安安说:“万一病了,万一摔了……”

安师傅说:“病了就病了,摔了就摔了。”

安安急得直掉眼泪。

安师傅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
“安安,”他说,“爸在这儿住了一辈子。你妈在这儿,你奶奶在这儿,这院子的每一块砖我都认得。你让我去哪儿?”

安安说不出话来。

安师傅说:“去吧,爸没事。”

安安走了。安师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堆烂木头。丝瓜早就没了,只剩一堆烂木头,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

他忽然想起周晚枝第一次来修鞋的样子。想起她站在摊子前,看着他的样子。想起她问他“你一直一个人,不孤单吗”的样子。

他想起他妈,想起安安,想起那些年。

他想,一辈子,就这么过去了。

四十三

拆迁的日子定了。

安师傅最终还是签了协议。不是因为妥协,是因为那棵银杏树。

拆迁办的人说,那棵树碍事,得砍了。

安师傅听了,愣了半天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,他去签了协议。条件是,那棵树,不能砍。

拆迁办的人答应了。

四十四

搬家那天,安安回来了。

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几样家具,还有那个修鞋的木箱。

安师傅把木箱搬到三轮车上,又回屋里看了看。这间屋子,他住了八十年。从出生到现在,一天都没离开过。现在要走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
安安在旁边等着,也不催他。

安师傅站在屋里,看着那张八仙桌,那把掉了漆的搪瓷茶壶,那个灶台。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,灰烬冷冷的。

他忽然想起他妈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。想起周晚枝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。想起安安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。

都过去了。

他转过身,走出屋,锁上门。

安安问他:“爸,好了?”

安师傅点点头:“好了。”

他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,站住了。

树已经长得挺高了,到了秋天,叶子黄澄澄的,好看得很。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
然后转身上了三轮车。

三轮车慢慢开出巷子。安师傅回过头,看着那个巷口,看着那棵银杏树,看着那些老房子。

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最后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四十五

安师傅在城里住了三年。

安安给他租了个小房子,离她家不远。他每天在小区里转转,晒晒太阳,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说说话。晚上看看电视,然后睡觉。

日子过得安稳,也过得无聊。

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巷子,想起那个小院,想起那棵银杏树。想着想着,就发呆。

安安来看他,问他:“爸,想什么呢?”

安师傅说:“没什么。”

安安就不问了。

四十六

安师傅八十三岁那年,跟安安说: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
安安愣了愣,然后点点头:“好,我陪你回去。”

他们坐了几个小时的车,到了那个地方。

可是,什么都变了。

巷子没了,老房子没了,全成了高楼大厦。只有那棵银杏树还在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周围是水泥地,是停车场,是来来往往的车。

安师傅站在那棵树底下,看着那些高楼,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,看着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一切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外人。

安安站在旁边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安师傅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说:“走吧。”

安安问:“不看看了?”

安师傅摇摇头:“不看了。”

他上了车,没有再回头。

四十七

安师傅是八十五岁那年走的。

走得很安详,睡过去的,没受罪。安安早上来看他,发现他已经走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

安安给他办了后事,把他跟周晚枝的遗像放在一起。

遗像上,周晚枝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风衣,头发齐肩,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扎着,笑着。

安师傅的遗像,是安安挑的。是他七十岁那年照的,穿着那件旧棉袄,戴着毛线帽子,笑着。眼角的褶子很深,但看起来很慈祥。

安安看着这两张遗像,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。

“爸爸死了,也还在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你心里。”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张遗像,看了很久。

窗外,有棵银杏树。叶子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
尾声

第二年春天,安安去了那个老地方。

高楼还在,停车场还在,那棵银杏树也还在。只是周围多了一圈栅栏,树底下立着一块牌子。

她走过去,看那块牌子。

牌子上写着:

“此树原为竹枝巷巷口老树之后。竹枝巷建于清光绪年间,拆除于二零二三年。此树由原住户安本先生嘱托保留,以作纪念。”

安安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风吹过来,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坐在爸爸的修鞋摊子前,问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。

“爸爸,为什么鞋跟会磨偏?”

“因为走路姿势不对。”

“为什么走路姿势会不对?”

“因为习惯。”

“为什么会有习惯?”

“因为人都有毛病。”

她想起爸爸说这些话时的样子。敦厚的脸,眼角的褶子,不紧不慢的语气。
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风吹过来,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
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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