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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 做错一题捅一下作文小说(啊…做错一题捅一下在线观看)

aiqiuyue 2026-04-03 09:43 6 浏览

短篇小说:床第之间

世上之事,从来是易涨易退山溪水,易反易覆小人心。可人心到底易反易覆到了什么地步,单看那姻缘二字便知。古来多少才子佳人,洞房花烛之夜,哪一个不是你望着我、我望着你,眼里淌得出蜜来?及至三五年后,再看那两双眼,若还能淌出蜜来,便是祖宗积了德;若淌出的是醋、是酒、是药、是黄连汁子,那便是常情;若淌出的是血,是泪,是砒霜水,也不算什么稀罕事。

今儿要说的这桩婚姻,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惨事——没有谋财害命,没有通奸下毒,更没有谁把谁告到衙门里去。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夫妻,关起门来,把那日子过得跟熬中药似的,起初闻着苦,后来闻着习惯了,再后来,闻不着这苦味儿反倒不踏实。到了末了,药渣子倒在路上,连狗都不嗅一嗅。

这便是狼狈。

这故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唤作泥河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东西三条街,南北两条巷,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,不过一袋烟的工夫。镇子虽小,却五脏俱全,有供销社改的超市,有剃头铺子,有炸油条的摊子,还有一个逢五逢十的集。泥河镇往南三里地,便是那条真正的泥河,河水浑黄,养不活什么鱼虾,倒是养活了两岸的庄稼。镇子上的人多半姓孟,其次姓周,零星杂姓,不成气候。

故事的主人公便姓孟,单名一个“槐”字。孟槐,今年四十有二,中等身量,微微发福,一张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倒像个斯文人。他在镇中心小学教语文,教了整整二十年,从青皮后生教到了两鬓生白,职称还是个一级教师,上不去,也下不来,跟他这个人似的——不上不下,不左不右,不好不坏,不死不活。

孟槐这人,怎么说呢,你说他有才,他能把《背影》讲得连校长都打瞌睡;你说他没才,他又能在镇上的《泥河文艺》小报上发几首酸不溜秋的诗,什么“泥河的水啊,你慢慢地流,把我的少年愁,都带到天尽头”——这玩意儿,你说算不算才?大约算个半吊子才。

可孟槐自己不这么想。他觉得自己是个怀才不遇的,是这泥河镇的土埋了他的金子的。他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,觉得那副金丝眼镜后面藏着的是一个大才子的魂,只可惜生错了地方。若是在省城,在京城,他孟槐早就是作协的人了。这话他对妻子说过,对同事说过,对街坊邻居也说过,说得多了,大家便都点点头,嗯嗯啊啊地应着,心里头却想:这人怕是有病。

他的妻子姓彭,单名一个“英”字。彭英比孟槐小两岁,今年四十整。这女人生得倒也齐整,年轻时在镇上算得上一朵花,瓜子脸,长眉毛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只是这些年操劳下来,脸上添了皱纹,手上起了茧子,那股利落劲儿还在,只是从眼睛里移到了嘴上——她如今看人,不是用眼睛,是用嘴皮子。

彭英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,打针输液,抓药换纱布,样样来得。她手快,嘴更快,一双脚从病房走到药房,带起一阵风,嘴里还能同时跟三个人说话,把三个人的话都堵回去。卫生院的人私下里叫她“铁嘴英”,她知道了也不恼,说:“铁嘴好,铁嘴硬,阎王爷不敢来勾命。”

这两口子结婚十六年了,生了一个儿子,叫孟远,今年十五,在县城读高中,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儿子不在家,这个家便空了一大半,剩下两个人,你看我我看你,像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鹌鹑,啄也不是,不啄也不是。

故事开始的那一天,是农历七月初六,立秋刚过,暑气未消,泥河镇像个蒸笼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
孟槐下午没课,躺在客厅的竹凉椅上,手里举着一本《红楼梦》,翻到了“撕扇子作千金一笑”那一回。他看了两页,觉得眼皮发沉,便把书扣在肚子上,闭了眼,打算迷瞪一会儿。竹凉椅吱吱嘎嘎地响着,像在替他数着日子。

他刚迷糊着,就听见院门“哐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
彭英下班回来了。

孟槐没动,也没睁眼。他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院子响到堂屋,又从堂屋响到厨房,一路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他知道她这会儿在厨房里干什么——先放下包,再倒一杯凉白开,一口气灌下去,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长出一口气,接着开始淘米洗菜。这一套流程,十六年了,雷打不动。

果然,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的声音,接着是菜刀碰砧板的声音,笃笃笃,笃笃笃,又快又密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

孟槐翻了个身,竹凉椅又吱嘎了一声。

“孟槐!”厨房里传来一声喊。

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起来!把院子里的葱拔了!我晚上要做鱼!”

“唔。”

“你唔什么唔?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孟槐慢吞吞地起身,把《红楼梦》搁在小凳上,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靠墙根种了几丛葱,还有两棵辣椒,一棵丝瓜。丝瓜藤爬到了晾衣绳上,开着一朵朵黄灿灿的花,倒有几分野趣。

他蹲下来拔葱,拔了两根,觉得指甲里塞了泥,便起身去找铲子。找了半天,铲子没找到,倒是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看见一把生了锈的剪刀。他用剪刀挖葱,挖得歪歪扭扭,葱根断了一半在土里。

“你拔个葱都不会拔!”彭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水渍,“你看看你,像个男人吗?家里的事一样指望不上你!”

孟槐没吭声,继续挖。

“我说你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你就不能快点?磨磨蹭蹭的,跟个老娘们儿似的。”

孟槐把剪刀往地上一扔,站起身来,说:“你嫌我拔得不好,你自己拔。”

彭英的眉毛竖了起来:“我在做饭!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做饭,你就不能搭把手?你以为你是大少爷呢?你那一个月四千块钱的工资,连你抽烟喝酒都不够,还好意思在家当大爷?”

孟槐的脸涨红了。他最听不得人说他的工资。四千块,在泥河镇不算少,可彭英在卫生院也挣三千多,两下里一加,七千多块,供一个高中生,养两边的老人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知道自己挣得不多,可这话从彭英嘴里说出来,就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。

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?”他说。

“我难听?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你倒说说,你一个月挣多少?你在家干了什么?儿子的作业你辅导过几天?你除了捧着那本破书翻来翻去,你还会干什么?”

孟槐看了一眼小凳上的《红楼梦》,忽然觉得那本书烫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嘴唇动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
彭英见他这副模样,哼了一声,转身回了厨房,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更响了。

孟槐站在原地,太阳晒着他的后脑勺,热烘烘的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根歪歪扭扭的葱,忽然觉得那葱像自己——蔫头耷脑的,连土都离不开。

他捡起剪刀,继续挖。

晚饭是红烧鱼、炒丝瓜、拍黄瓜,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。鱼是彭英从集上买的鲫鱼,煎得两面焦黄,搁了葱姜蒜和干辣椒,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看着倒是有几分诱人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。孟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说:“咸了。”

彭英正喝汤,听了这话,把碗往桌上一顿,汤洒出来半圈:“咸了你不吃?我上了一天班,回来做饭给你吃,你还挑三拣四的?嫌咸你自己做!”

“我就是说一句咸了,怎么了?还不能说话了?”孟槐放下筷子,声音也高了。

“你说一句,我说十句!你说一句咸了,你知道我听了什么感觉?你嫌我做的饭不好吃,那你倒是自己做啊!你天天在学校吃食堂,回来还要我伺候你,你还有脸嫌咸?”

“我没嫌,我就是说——”

“你就是什么?你什么都不行!你看看人家周明,人家在县城买了房子,老婆都不用上班。你再看看你,窝在这个破镇上,连个像样的家具都买不起,你还好意思嫌咸?”

周明是孟槐的初中同学,在县城开了一个建材店,发了点小财,前年在县城买了房,逢年过节开着车回泥河镇,喇叭按得滴滴响。

孟槐不说话了。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汤是温的,紫菜沉在碗底,像一团团褐色的云。他忽然觉得这汤也是咸的,可他不敢说了。

彭英见他不吭声,也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,筷子拨得碗响。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着,只听得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、嚼东西的声音,还有窗外知了叫的声音。

吃到一半,孟槐忽然说:“明天七夕。”

彭英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七夕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想起来。”

“想起来有什么用?你还能给我买朵花?”

孟槐摸了摸口袋。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是他攒了两天的烟钱。他本来想说明天去集上买几朵栀子花,插在瓶子里,家里也能香几天。可彭英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买花也没意思了。

“你要花,我给你买。”他说。

“算了吧,”彭英冷笑了一声,“你那点钱,留着买烟吧。我不稀罕那花。”

孟槐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,觉得饭也是咸的。

那天晚上,孟槐躺在竹凉椅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客厅的吊扇呼呼地转着,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。他听着卧室里彭英的鼾声——她打鼾,不大,像一只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——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
他想起十六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彭英的时候。

那是镇卫生院组织的一次体检,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,头发乌黑,腰板挺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。他站在体检的走廊里,等着做胸透,一抬头,就看见一个年轻护士从对面走过来。那护士穿着白大褂,戴着白帽子,口罩上面的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。
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护士叫彭英,比他小两岁,是镇东头彭家的大闺女,刚分配到卫生院不到半年。他找了各种借口往卫生院跑——头疼、牙疼、腰疼、脚气,把能看的病都看了一遍。彭英后来跟他说:“你那会儿三天两头来打针,我就纳闷了,这人怎么一身毛病?后来我才明白,你哪儿是来看病,你是来看我的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,彭英是笑着的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
那时候的她,说话也快,走路也快,可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水的。那水不是盐水,不是苦水,是甜的,是温的,是能把人泡软了的。

后来两个人处了一年对象,就结了婚。婚礼是在镇上办的,摆了十二桌,鞭炮放了五百响,孟槐穿了一身新西装,彭英穿了一件红棉袄,两个人在酒桌上被人灌得东倒西歪。那天晚上,他拉着她的手,说:“彭英,我这一辈子,一定对你好。”

彭英红着脸说:“你只要不嫌我脾气大就行。”

他说:“不嫌。你脾气大,我让着你。”

这话他说了十六年。让了十六年。

可他让的结果是什么呢?是她越说越厉害,是他越来越窝囊。他让一步,她进一步;他再让一步,她再进一步。让到最后,他退到了墙角,她还在往前推。

他有时候想,这到底是谁的错?是他的错,还是她的错?还是两个人都有错?他想不明白。他读过的那些书里,没有一本教过他怎么办。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,人家是谈恋爱的,不谈柴米油盐;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里的安娜,人家是为爱情死的,不死在菜市场;《围城》里的方鸿渐,倒是结了婚的,可那是城里人,跟泥河镇不一样。

泥河镇的婚姻,不写小说,不演电影,它就是一天一天的熬。熬到头发白了,熬到孩子大了,熬到两个人都没力气吵了,然后就坐在门口晒太阳,你看着我笑,我看着你笑,也不知道笑什么。

孟槐翻了个身,竹凉椅又吱嘎了一声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,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:“婚姻是一本书,第一章写的是诗篇,其余的都是平淡的散文。”

他心想,我这本书,连散文都算不上,顶多是本流水账。

第二天是七夕,可泥河镇的七夕跟别处没什么两样。太阳照常升起,知了照常叫唤,集市上照常有人卖菜卖肉卖豆腐。没有玫瑰花,没有巧克力,没有烛光晚餐,只有卖西瓜的老周扯着嗓子喊:“沙瓤的!不甜不要钱!”

孟槐早上起来,脸也没洗,先点了一根烟,蹲在院子里抽。他昨晚想了半宿,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得改变。不能这么窝囊下去了。他是个男人,是一家之主,不能老是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。

他想了一夜的办法,天亮的时候,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——

给彭英写一首诗。

对,写诗。他不是在《泥河文艺》上发过诗吗?他不是怀才不遇的才子吗?那就用他的才,来打动她的心。让她看看,她嫁的不是一个窝囊废,是一个诗人。一个真正的、有才华的、能写出动人诗句的诗人。

他想得热血沸腾,仿佛已经看到了彭英读诗时泪眼婆娑的样子。

于是他掐灭了烟,回屋翻出一张信纸,拧开钢笔,开始写。

他写了两个小时。

第一稿:“你是泥河的水,我是泥河的岸——”

不行,太土了。泥河的水是浑的,这不是骂人吗?

第二稿:“你的眼睛,像七月的星星,照亮了我的——”

也不行,太酸了。这玩意儿写出来,彭英看了怕是要笑掉大牙。

第三稿:“十六年前,你穿着白大褂走来,我的心就病了——”

这还差不多。他继续往下写:

“十六年前,你穿着白大褂走来,我的心就病了。这病无药可医,唯有你的笑,是唯一的方子。十六年后,你的笑还在吗?我找了又找,在你的眼角,在你的眉梢,在你还未说完的话里。”

他写到这里,觉得差不多了。他想再加一句:“七夕快乐,我的铁嘴英。”可想了想,觉得“铁嘴英”三个字有点煞风景,便改成了“我的英”。

写完了,他左看右看,觉得这诗写得真不错。有真情实感,有文学性,还有一点点的幽默——那个“病了”的梗,多巧妙啊。他得意地把信纸折好,揣进口袋里,准备等彭英下班回来给她一个惊喜。

他甚至还去集上买了一朵栀子花。卖花的老孙头说:“孟老师,买花啊?送给嫂子?”他笑了笑,没说话,把花别在衬衫口袋里,走回家的时候,觉得腰板都直了几分。

下午四点多,彭英下班回来了。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,头发有些乱,白大褂上沾了一块碘伏的黄色印子。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,说:“今天忙死了,来了三个发烧的小孩,还有一个老大爷摔破了头,缝了五针。”

孟槐坐在客厅里,手里捏着那封信,心跳得咚咚的。

“彭英,”他说,“我给你写了点东西。”

彭英正弯腰换拖鞋,听了这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……你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他把信递过去。彭英接过来,展开信纸,皱着眉头看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越皱越紧,看到一半,忽然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
孟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你写的?”彭英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
“诗……一首诗。”

彭英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,笑得前仰后合:“孟槐,你脑子有病吧?你都四十多了,还写情诗?你以为你十八呢?还‘我的心就病了’,你病了去医院啊,找我干什么?我又不是大夫!”

孟槐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彭英笑够了,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说: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没用的了。你要是真有心,就把院子里的葱浇浇水,都蔫了。还有,明天儿子回来,你去集上买点排骨,他爱吃糖醋的。”

说完,她拎着包进了卧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孟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面前是那封被拍在茶几上的信。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,看了看上面的字,忽然觉得那些字陌生得很,像是别人写的。

他把信纸团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
然后他起身,去院子里浇葱。

那天晚上,孟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《新闻联播》。彭英在卧室里打电话,声音隔着门传出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听得见语气——时高时低,时快时慢,偶尔还笑几声。

他本来没在意,可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
彭英的语气,不像是跟家里人说话。她跟娘家人说话,向来是直来直去的,像连珠炮似的,一句接一句,不带喘气的。可这会儿的语气,有些软,有些慢,甚至有些……甜。

孟槐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关了电视,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卧室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,可还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只隐约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“你也是”——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
可他心里的那块石头,却越沉越深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上个月,他去卫生院拿降压药,在走廊里看见彭英和一个男医生说话。那男医生姓孙,叫孙志远,是卫生院新来的内科大夫,三十出头,白白净净的,戴着一副银边眼镜,说话温声细语的。孙志远当时正站在药房窗口前,跟彭英说着什么,彭英仰着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——那表情,怎么说呢,像是春天的泥河岸边的柳树,刚抽了新芽,嫩生生的,软绵绵的。

他当时没多想。孙志远是新来的,跟同事套近乎,正常。可这会儿,那些画面又浮了上来,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起来,整个池塘都浑了。
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,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十点多的时候,彭英从卧室出来了,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花短裤,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,脸上还贴着两片黄瓜——说是美白。她路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孟槐还坐在那里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又失眠了?你那个降压药吃了没有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了就早点睡,别老坐着,越坐越精神。”

说完,她进了卫生间,哗啦啦地洗了把脸,黄瓜片掉了一地。她出来的时候,脸上湿漉漉的,用毛巾擦着,随口说了一句:“明天儿子回来,你去买排骨的时候,再买点虾,他上次说想吃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光嗯,记住了没有?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彭英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卧室。

孟槐坐在客厅里,听见卧室的门关上了,接着是灯关掉的声音,“啪嗒”一声,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。

他忽然想起那首诗里的最后一句——“在你的还未说完的话里。”他当时写的时候,想表达的是两个人之间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,不用说完,对方就懂了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还有一种“未说完的话”,是说不出口的,是不敢说的,是说了就要出事的。

他坐在黑暗里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。

第二天下午,儿子孟远从县城回来了。

孟远今年十五,在县一中读高一,成绩中等偏上,不拔尖,也不垫底,跟他爹一样,是个不上不下的。这孩子长得随他妈,瓜子脸,长眉毛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。可性格随了他爹,闷,不爱说话,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

孟远一进门,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喊了一声“妈”,又喊了一声“爸”,然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
彭英在厨房里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:“儿子回来了!妈给你做糖醋排骨!还有虾!你洗洗手,一会儿就好!”

孟槐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,还有彭英哼歌的声音——她居然在哼歌,哼的是《小城故事》,邓丽君的调子,拐了几个弯,居然还挺好听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彭英哼歌了。

孟远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,出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的时候,孟槐叫住了他。

“远儿,在学校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学习跟得上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有没有什么需要的?钱够不够花?”

“够。”

“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?”

“打了。”

“都说什么了?”

孟远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不耐烦,又像是同情。他说:“没说什么,就问我冷不冷,热不热,吃得好不好。”

“哦。”

孟远进了厕所,关上门。孟槐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,然后又是水龙头的声音。他儿子上厕所的程序他很清楚——先洗手,再上厕所,再冲水,再洗手。从小就这毛病,彭英说这是洁癖,他说这是讲究。

吃饭的时候,彭英把排骨和虾都摆在孟远面前,自己坐在旁边,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:“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来,再吃一块排骨。虾我给你剥——”

“妈,我自己剥。”孟远说。

“你自己剥多慢,妈帮你剥。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?食堂的饭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别老说还行,到底怎么样?有没有肉?”

“有。”

“有肉就好。你正长身体呢,得多吃蛋白质。来,再吃一块——”

孟槐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彭英的眼睛一直黏在儿子身上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嚼了两下,觉得味道确实不错,酸甜适口,比他平时吃的那些咸菜级别的饭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“你妈做菜的手艺还是可以的。”他说。

彭英这才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很久的旧家具:“你才知道?我做了十六年的饭,你今天才夸?”

“我平时也夸啊。”

“你夸?你说‘咸了’就是夸?”

孟远抬起头,看了看他爸,又看了看他妈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,筷子动得更快了。

孟槐不说话了。他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忽然觉得这顿饭索然无味。

饭后,孟远帮彭英收拾了碗筷,然后回了房间。彭英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孟槐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。她的腰不像年轻时那么细了,有些粗,围裙的带子勒在上面,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的头发也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沾着水珠。

他忽然觉得心酸。

他想起刚才那首诗——不,那团被扔进垃圾桶的纸。他想起彭英笑他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当时觉得羞辱,觉得愤怒,觉得她不懂他。可这会儿看着她洗碗的背影,他忽然觉得,也许她不是不懂他,而是太懂他了。她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——一个只会写酸诗的、挣不了大钱的、连葱都拔不好的男人。她笑他,不是因为他写了诗,而是因为他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辛苦了”,想说“我来洗吧”,想说“今天这排骨真好吃”。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就是出不来。它们太大了,太沉了,他的喉咙太小了,装不下。

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送远儿去车站。”

彭英头也没回:“嗯。”

孟槐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晚上,孟槐在客厅里看电视,彭英在孟远的房间里跟儿子说话。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,只听见偶尔的笑声——彭英的笑声,还有孟远的笑声,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他换了好几个台,从新闻换到电视剧,从电视剧换到综艺节目,又从综艺节目换到了购物频道。购物频道在卖一款不粘锅,主持人扯着嗓子喊:“不粘!不粘!真的不粘!煎鸡蛋不用放油!”他看了三分钟,觉得那个锅确实不错,又觉得主持人喊得嗓子都快劈了,怪可怜的。

他关了电视,起身去院子里抽烟。

七月的夜,闷热得像蒸笼。天上倒是有些星星,稀稀拉拉的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丝瓜藤上的黄花在夜里看不太清,只闻得见一股淡淡的香,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
他蹲在葱畦边上,抽着烟,想着一些有的没的。

他想起了彭英说的那个周明。周明在县城买了房,老婆不用上班。可他老婆是什么样的人呢?他见过几次,矮矮胖胖的,烫了一头卷毛,说话大嗓门,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。周明发财之后,这女人更是不得了,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,粗得像狗链子,逢人就说:“我们家周明啊,可忙了,天天应酬——”

孟槐心想,这样的老婆,给他他也不要。可转念一想,人家周明至少不用被老婆骂窝囊废。人家周明回家,老婆端茶倒水,嘘寒问暖,一口一个“老公辛苦了”。他孟槐回家,老婆连个正眼都不给,开口就是“你怎么又——”

他又想起孙志远。那个白白净净的孙大夫。三十出头,年轻,有前途,说话温声细语的。彭英跟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是软的,甜的,像泡了蜜水。她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呢?硬的,咸的,像腌了三年的咸菜。

他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,狠狠地按了按。

“爸。”

孟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孟槐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睡不着。出来透透气。”

孟远也蹲了下来,蹲在他刚才蹲的位置上,看着那一畦葱。月光下,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
“爸,你跟妈又吵架了?”

“没有。没吵。”

“哦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孟远忽然说:“爸,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

孟槐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。十五岁的孩子,不应该想这些。十五岁的孩子,应该想的是考试、游戏、隔壁班的女生。
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“就是好奇。我看你跟妈……你们好像也不怎么说话。”

孟槐沉默了。他想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话,比如“婚姻就是这样的,平平淡淡才是真”,比如“你妈是个好人,我也不是坏人,我们就是性格不合”,比如“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”。可这些话,他说不出口。他看着儿子在月光下的侧脸——那轮廓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,闷闷的,倔倔的,什么话都藏在心里。

“远儿,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,爸也想了十六年了。还没想明白。等你想明白了,你告诉爸。”

孟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理解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
然后父子俩一起蹲在院子里,看着那一畦葱,谁也没再说话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不咸不淡,不好不坏。

孟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学校上课。他在学校里教四年级的语文,一周十二节课,外加两个早读。他的课讲得不好不坏,学生不讨厌,也不喜欢。他偶尔在课堂上念一两句自己写的诗,学生们就笑,他也跟着笑,笑完了继续讲课。

中午他在学校食堂吃饭,三菜一汤,米饭管够。他跟几个同事坐一桌,一边吃一边闲聊。聊的话题永远是一样的——工资涨了没有、职称评了没有、孩子考了多少分、谁谁谁又买了车。他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嘴,大多数时候沉默地扒饭。

下午放学后,他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改到五点半,然后骑车回家。回到家,彭英要么在厨房做饭,要么还没下班。如果她在做饭,他就去院子里浇浇葱、摘摘丝瓜;如果她还没回来,他就躺在竹凉椅上看书,等她回来做饭。

周末的时候,他会去镇上老周的茶馆坐坐。老周的茶馆在镇子中间,三间瓦房,摆了几张八仙桌,卖些绿茶花茶,也卖些瓜子花生。来喝茶的都是镇上的中老年男人,退休教师、供销社的老员工、种地的老把式,还有一些闲汉。大家坐在一起,吹牛聊天,下棋打牌,消磨时间。

孟槐在茶馆里算是文化人,大家都叫他“孟老师”。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舒服,比在家里听彭英叫他“孟槐”舒服多了。在家里,“孟槐”两个字从彭英嘴里出来,总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,像是在喊一个犯了错的学生。在茶馆里,“孟老师”三个字从茶客们嘴里出来,带着尊重,带着客气,带着一种“你是读书人,你懂的多”的意味。
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
八月底的一天,他在茶馆里听说了一件事。

孙志远——那个卫生院的内科大夫——要调走了。

说话的是老周。老周是镇上的消息通,什么家长里短、婚丧嫁娶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他一边给客人倒茶,一边说:“听说了吗?卫生院那个孙大夫,要调到县医院去了。人家有关系,在县卫生局有人,打个招呼就调走了。”

一个茶客说:“孙大夫不错啊,人年轻,态度好,看病也仔细。”

另一个茶客说:“可不是嘛,我家老太太上回感冒,就是他看的,开了两副药就好了。”

老周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不知道吧?这孙大夫跟卫生院那个彭英——就是孟老师的老婆——关系可不一般。”

孟槐正端起茶杯喝茶,听到这话,手一抖,茶水洒在了裤子上。

老周没注意到他,继续说:“有人看见孙大夫和彭英在药房后面说话,说了半个多小时,也不知道说的什么。还有人看见孙大夫晚上从卫生院出来,骑着电动车往镇东头去了——彭英家就在镇东头。”

茶客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然后集体沉默了。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孟槐。

孟槐坐在角落里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对老周说:“老周,今天的茶钱我先欠着,回头给你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茶馆。

阳光白花花的,晃得他眼睛疼。他站在茶馆门口,觉得天旋地转,脚下的地像是软的,踩下去就陷。他扶住门框,深呼吸了几口气,才稳住了。

他往家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二十年的路。路两边的房子、店铺、电线杆子,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,可这会儿看起来,一切都变得陌生了。那些灰色的墙、生锈的铁门、褪色的招牌,都像是在嘲笑他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上个月,他去卫生院拿降压药,在走廊里看见彭英和孙志远说话。当时他觉得没什么。可后来有一次,他晚上去卫生院给彭英送伞——那天下了暴雨,彭英加班没带伞——他走到卫生院门口,看见孙志远的电动车停在车棚里,车把上挂着一把粉红色的雨伞。他当时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,那把粉红色的雨伞,他好像在彭英的衣柜里见过。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回到家,彭英还没下班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丝瓜藤上的黄花已经谢了大半,结了几根老丝瓜,挂在晾衣绳上,像几只干瘪的手。葱畦里的葱倒是长得不错,绿油油的,一丛一丛的,比他这个人精神多了。

他走进堂屋,坐在竹凉椅上。竹凉椅吱嘎了一声,像是在问他:你怎么了?

他没回答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半,又掐灭了。他又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他反复了好几次,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只抽了一半的烟头,像一群阵亡的士兵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彭英的梳妆台前。梳妆台是结婚时买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镜子也有些发黄。他拉开抽屉,翻了一遍——几支口红、一瓶大宝、一把梳子、几根皮筋,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彭英年轻时候的,穿着白大褂,站在卫生院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年秋,摄于泥河镇卫生院。”那是他们认识前一年拍的。

他翻遍了整个抽屉,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。他又翻衣柜,翻了彭英的衣服口袋,什么都没有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——找证据?找一把粉红色的雨伞?找一张写着甜言蜜语的纸条?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
他坐在床边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他这是在干什么?捉奸?他孟槐,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语文老师,居然在翻老婆的衣柜?这要是被人知道了,他的脸往哪儿搁?

可他又忍不住想:如果什么都没发生,为什么老周会那么说?无风不起浪。泥河镇就这么大,屁大点事都能传遍全镇,何况是这种事。

他想去找彭英问个清楚。可他又不敢。他怕问了之后,彭英说“是”,说“对,我就是跟他好了,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——那他就完了。他更怕彭英说“不是”,然后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,说“你脑子有病吧?你听谁说的?你凭什么翻我东西?”——那他也完了。

怎么都是完。

他忽然理解了书上说的那句话:“人生识字忧患始。”他不识字的时候,多快乐啊。种地,干活,吃饭,睡觉,什么都不想。识字之后,读了书,懂了道理,反而多了烦恼。读书人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穷,不是病,是丢人。是面子。是被人看不起。

他孟槐,可以穷,可以窝囊,可以被老婆骂,但不能被人戴绿帽子。这帽子要是戴上了,他在泥河镇就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
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,直到听见院门响,彭英回来了。

他赶紧从卧室出来,装作刚从厨房出来的样子,手里还拿着一杯水。

彭英进门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
“下午没课,就早点回来了。”

“哦。排骨吃完了,明天再去买点。远儿说下周末不回来了,要月考。”

“嗯。”

彭英换了拖鞋,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响了,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响了,又是那一套流程。

孟槐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她孙志远的事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她洗菜、切菜、开火、倒油,动作一气呵成,利落得像一台机器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平静得像泥河的水——浑黄的、混浊的、看不出深浅的泥河水。

他忽然觉得,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了。

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。

那天晚上,孟槐失眠了。他躺在竹凉椅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他想起结婚第一年,彭英怀孕了,反应很大,吃什么吐什么。他急得团团转,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给她买酸梅子,来回骑了三个小时,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彭英吃了梅子,不吐了,靠在他肩膀上哭了。她说:“孟槐,你真好。”他摸着她的头发说: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

他想起孟远出生那天,他在卫生院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,听见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,他腿都软了。护士抱着孟远出来,说:“是个小子,六斤八两。”他接过儿子,手抖得厉害,差点没抱稳。彭英躺在产床上,脸色苍白,满头大汗,可看见他的时候,笑了。那笑容,他记了一辈子。

他想起孟远三岁那年,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他和彭英抱着孩子往卫生院跑,半夜三更的,路上黑漆漆的,她跑得太快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可她一声没吭,爬起来继续跑。到了卫生院,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,她才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膝盖,说了一句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
他想起这些事,眼眶忽然湿了。

他想:这些事,难道都是假的吗?那些年的好,那些年的笑,那些年的一起扛过的苦,难道都不作数了吗?如果这些都不作数,那什么作数?是那些吵过的架?是那些说过的狠话?是那些摔碎的碗和拍过的桌子?

他翻了个身,竹凉椅吱嘎了一声。

他想:也许不是她的错。也许是他自己的错。他太窝囊了,太没用了,挣不了大钱,撑不起这个家,连一句“辛苦了”都说不出口。他只会写那些酸不溜秋的诗,只会躺在竹凉椅上看《红楼梦》,只会蹲在院子里拔葱拔得歪歪扭扭。这样的男人,哪个女人不嫌弃?

可他又想:难道嫌弃了就一定要去找别人吗?十六年的夫妻,十六年的感情,难道就这么不值钱?就算他窝囊,就算他没出息,可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啊。他每天按时回家,工资卡交给她,不赌不嫖不喝酒,连烟都抽最便宜的。他这样的男人,就算不好,也不算坏吧?

他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,他站在泥河边上,河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慢。河对岸站着彭英,穿着白大褂,戴着白帽子,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朝她喊:“彭英!彭英!”她听见了,朝他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急了,想蹚过河去追她,可河水突然涨了,漫过了他的腰、他的胸口、他的脖子。他在水里挣扎着,喊不出声来,眼看着彭英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岸边的柳树后面。

他猛地惊醒了,浑身是汗。竹凉椅还在吱吱嘎嘎地响着,吊扇还在呼呼地转着,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

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彭英的声音:“起来了没有?早饭好了,小米粥,煮鸡蛋。”

他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说:“来了。”

九月开学后,孟槐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。他每天上课、批作业、回家、吃饭、看书、睡觉,周而复始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。彭英也照常上班、下班、做饭、洗衣服、打电话,一切如常。

可那根刺,扎在孟槐心里,拔不出来。

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。比如彭英的手机。她以前手机随便放,搁在茶几上、沙发上、餐桌上,到处都是。现在她的手机总是揣在口袋里,连上厕所都带着。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响了,孟槐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显示“孙大夫”三个字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,直到手机不响了。彭英洗完澡出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删了那条未接来电的记录。

比如彭英的穿着。她以前在家穿得很随意,旧T恤、花短裤、拖鞋,头发随便扎一下。现在她开始注意打扮了——虽然还是那些旧衣服,但她会多照几分钟镜子,会换两双鞋子看看哪双更好看,会往脸上抹一点她很久没用的雪花膏。

比如彭英的下班时间。她以前五点半准时到家,现在经常六点、六点半才回来,有时候甚至七点。她说加班,说病人多,说卫生局来检查要整理材料。孟槐听着,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
他什么也没说,可他什么都在想。

他开始去茶馆的次数多了。以前一周去一两次,现在几乎每天都去。他坐在角落里,喝茶,听茶客们闲聊,偶尔插一两句嘴。他希望能再听到一些关于彭英和孙志远的事,可老周他们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,再也不提了。偶尔有人提到卫生院,大家就集体沉默,然后迅速转移话题。

这种沉默比什么都可怕。它像一堵墙,把孟槐围在中间,墙外面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有他不知道——不,他知道,他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
十月初的一个晚上,事情终于有了变化。

那天孟槐在学校批改月考的试卷,改到很晚,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。他推开门,院子里黑漆漆的,堂屋里也没有开灯。他觉得奇怪,喊了一声:“彭英?”

没人应。

他开了堂屋的灯,客厅里空荡荡的,厨房里也没有人。他走到卧室门口,门关着。他敲了敲门:“彭英?”

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“嗯”。

“你在里面?怎么了?不舒服?”

“没事。你吃饭吧,饭在锅里,温着呢。”

他推开卧室的门。彭英躺在床上,侧着身子,脸朝墙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还有一板感冒药,已经吃了几粒。

“你感冒了?”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有点烫。

“没事,就是有点发烧。吃了药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“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?”

“不用。我就是卫生院的,还用去看?”

“那你吃饭了没有?”

“不饿。”

孟槐站在床边,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窄,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猫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怀疑、那些猜忌、那些茶馆里的闲言碎语,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病了,她难受,而他是她的丈夫。

他转身去了厨房,热了一碗小米粥,端到卧室里。

“起来喝点粥,空肚子吃药伤胃。”

彭英没有动。

“彭英,起来喝点。”

她慢慢翻过身来,坐起来,接过碗。孟槐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哭过。她低头喝粥,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像没什么力气。

孟槐坐在床边,看着她喝粥。他想说什么,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想起老周的话,想起孙志远要调走的事,想起那把粉红色的雨伞,想起那些茶客们意味深长的沉默。他想问,可他问不出口。

彭英喝了半碗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谢谢。”

谢谢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捅进了孟槐的心窝子里。十六年的夫妻,她说“谢谢”。这不是客气,这是距离。这是她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线,说:你是你,我是我,我们不是我们了。

他张了张嘴,终于问出了那句话:“彭英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彭英的手停在半空中,正在拿水杯。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水,说: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最近不太对劲。”

彭英沉默了一会儿。卧室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“孟槐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我跟孙志远的事,你是不是听说了?”

孟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来。他以为她会否认,会骂他神经病,会说“你脑子有病吧”。可她没有。她直接承认了。

不,也不算承认。她说的是“我跟孙志远的事”,可这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事?什么事都没有?还是有什么?

“你……你们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彭英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那双手上有茧子,有倒刺,还有一道被针头划破的旧疤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没怎么。就是……他说他喜欢我。”

孟槐觉得天旋地转。他扶住了床沿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今年春天。三月份。”

“你们……你们有没有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彭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可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孟槐,我跟你说实话。他喜欢我,我也……我也动过心。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没有你想的那些事。他跟我表白过,我没答应。后来他也知道不可能,就没再提了。他现在要调走了,去县医院。以后不会再见了。”

孟槐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,应该拍桌子,应该质问她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”。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彭英,像一个被宣判了的犯人,等着最后的判决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他问。

“告诉你?”彭英苦笑了一下,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除了写那些酸诗,你还能干什么?你能帮我解决什么?你能调走吗?你能升职吗?你能多挣点钱让我不用这么累吗?”

这几句话,比任何质问都更狠。

孟槐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白白净净的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,没有茧子,没有伤疤。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,一双从来没有干过重活的手,一双只会翻书、改作业、写酸诗的手。

“所以你觉得我不如他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彭英没有回答。她躺下来,又翻过身去,脸朝墙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孟槐,我不是觉得你不如他。我是觉得……我们都变了。你变了,我也变了。我们都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。”

“那你是谁?我又是谁?”他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一秒一秒的,像在替他们数着那些已经过去了的、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

那晚之后,孟槐和彭英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。

没有大吵大闹,没有摔锅砸碗,甚至没有冷战——他们还是照常说话,照常吃饭,照常各过各的。可那说话的腔调、吃饭的姿势、过日子的节奏,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调慢了半拍,像一台走了音的留声机,放出来的曲子还是那个曲子,可听着就是不对劲。

孟槐不再去茶馆了。他怕听到那些闲言碎语,更怕看到茶客们同情的眼神。他每天放学后直接回家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看书,或者发呆。他开始重读《红楼梦》,这一次读得很慢,一天只读一两回,读到那些悲欢离合的地方,心里就跟着起起伏伏的。他忽然觉得,曹雪芹写的不是贾府的事,是天下所有人的事。什么荣华富贵,什么才子佳人,到头来都是一场空。贾宝玉最后出家当了和尚,林黛玉死在了潇湘馆,薛宝钗守了活寡——这些人,哪一个比他孟槐强?可他们的结局,又比他好到哪里去?

这么一想,他心里倒舒坦了一些。

彭英也变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说话了,不再动不动就骂孟槐窝囊废了。她变得沉默了,沉默了之后反而显得客气了——做饭之前会问孟槐想吃什么,洗衣服的时候会把他的衬衫单独拿出来熨一下,甚至连他抽烟都不怎么管了。

可这种客气,比吵架更让人难受。

吵架的时候,至少还有火气,还有温度,还有“我们还在乎彼此”的证据。客气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了。客气是冰的,是凉的,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堵透明的墙,看得见,摸不着,喊不应。

孟远也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。他周末回来的时候,发现父母之间的气氛不对——他们不吵架了,可也不说话了。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坐在桌上,谁也不吭声,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他试着说了几句学校的事,彭英应了几声,孟槐“嗯”了几声,然后又沉默了。

吃完饭,孟远帮他妈洗碗的时候,小声问了一句:“妈,你跟爸怎么了?”

彭英的手在洗碗水里泡着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没怎么。大人的事,你别管。”

“你们是不是要离婚?”

彭英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。她说:“瞎说什么呢。离什么婚。好好的。”

“可你们都不说话了。”

“说话?说什么?你爸那个人,本来就话少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孟远没有再问。他知道他妈不会说实话的。他洗完碗,擦干手,走到客厅,坐在孟槐旁边。

“爸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孟槐正捧着《红楼梦》,听了这话,把书放下来,看着儿子。孟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,很干净,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你别骗我了。你跟妈都不对劲。”

孟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跟儿子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总不能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“你妈差点跟别的男人好了”吧?他也不能说“你爸是个窝囊废,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”吧?

“远儿,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。”

孟远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爸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生气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……我也有喜欢的人了。我们班的。”

孟槐愣住了。他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。他自己的婚姻都快要散了,儿子却来跟他说初恋的事。他该怎么说?说“不行,你太小了,不能谈恋爱”?还是说“喜欢就追,别像你爸一样窝囊”?

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一句:“谁家的闺女?”

孟远的脸红了,红到了耳朵根。他说:“你别问了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我就是想……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
孟槐看着儿子通红的脸,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彭英的时候,心跳加速的感觉,手心出汗的感觉,嗓子发干的感觉。那些感觉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久到他都忘了,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。

“远儿,”他说,“爸没什么意见。就是跟你说一句——你要是喜欢人家,就好好对人家。别学你爸,什么话都憋在心里。有些话,不说出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
孟远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说:“爸,你也是。”

然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
孟槐坐在客厅里,看着儿子关上的门,心里头翻江倒海的。他说“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来不及了”,可他自己的话呢?他对彭英的那些话,那些“辛苦了”“对不起”“我还爱你”,他说出来了吗?没有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会写那些酸诗,然后把诗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前,翻了翻。垃圾桶已经倒了,里面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那首诗早就被倒掉了,不知道去了镇上的哪个垃圾堆里,跟烂菜叶子、碎玻璃、旧报纸混在一起。

他站在垃圾桶前,站了很久。
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泥河镇下了一场雨。

秋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。雨打在院子里的丝瓜叶上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孟槐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雨,心里头也跟着潮乎乎的。

彭英还没回来。已经七点多了,她通常五点半就回来的。他给她打了两个电话,都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
他站在门口等。雨越下越密,天越来越黑。院子里的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,丝瓜藤上的叶子也耷拉下来了。他忽然想起彭英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伞——她说了句“今天应该不会下雨”,然后就走了。

他拿了一把伞,出了门。

泥河镇的街上没什么人了,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地上的水洼,亮晶晶的,像一面面碎镜子。他踩着水往卫生院走,路上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,噗噗噗噗的,像心跳。

到了卫生院,门诊大厅里亮着灯,但没什么人了。他走到内科诊室,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,灯也关了。他又走到药房,药房的窗口关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
他站在走廊里,喊了一声:“彭英?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:“彭英?”
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彭英的声音:“在这儿呢。”

他顺着声音走过去,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仓库前。仓库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一盏小灯。彭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,头发有些湿,白大褂的肩膀上也湿了一块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
“你没带伞。打电话也不接。”

彭英掏出手机看了看,说:“静音了,没听见。”

“你怎么还不下班?”

“整理材料。卫生局要的,明天交。弄到现在才弄完。”

孟槐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,眼角有细纹,嘴角有倦意,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——不,不是葡萄了,是两颗被水泡久了的桂圆,饱满,但没有那么鲜亮了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。

他把伞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打开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雨里。

雨还在下,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。彭英走在前面,孟槐走在后面。她的步子很快,还是那种带风的速度,可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,白大褂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
走到镇东头的时候,彭英忽然停了下来。

“孟槐,”她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他也停下来,站在她身后。雨打在伞面上,噗噗噗噗的。

“你说。”

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他,声音从伞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:“孙志远已经调走了。上个星期走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走之前,又找过我一次。”

孟槐的心紧了一下。

“他说……他说想带我一起走。”

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哗哗哗哗的,像有人在天上倒水。孟槐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全是雨声,彭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线。

“你怎么说?”他问。

彭英沉默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,哗哗哗哗的,像是在替她回答。

“我没去。”她终于说。

孟槐站在原地,雨水从伞沿上滴下来,滴在他的鞋上,凉凉的。他想问她为什么没去,可他不敢问。他怕她说“因为孩子”,也怕她说“因为丢不起这个人”,更怕她说“因为你”。无论她说什么,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彭英说。

她又开始往前走。孟槐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在雨里一摇一晃的,像一只在风里飞的纸鸢,线在他手里,可他觉得那线随时会断。

到家之后,彭英换了干衣服,去厨房热了饭菜。两个人坐在桌上吃饭,又是沉默。窗外的雨小了一些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书。

吃到一半,彭英忽然说:“孟槐,你想过离婚吗?”

孟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“你……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“我就是想问问你。你想过没有?”

他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菜——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鸡蛋汤,一碟咸菜。这些菜跟他们十六年来的每一天一样,朴素、简单、不够咸。
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
彭英点了点头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“那你觉得,我们离了婚,会怎么样?”她问。

孟槐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大概……大概我会搬到学校去住。你一个人住这个房子。远儿回来,两边跑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然后日子还得过。你上你的班,我上我的班。等你退休了,我也退休了。远儿长大了,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我们老了,病了,死了。”

他说完这些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些话太平淡了,平淡得像泥河的水,浑黄的、混浊的、看不出深浅的泥河水。可这平淡里有一种东西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彭英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,说:“汤咸了。”

孟槐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见彭英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厉害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终于掉了下来,滴在汤碗里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
“彭英——”他慌了。

“没事,”彭英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有些哑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。我们当初……我们当初不是这样的啊。”

孟槐看着她哭,自己的鼻子也酸了。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,可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让他握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握。

“彭英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
彭英抬起泪眼看着他: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对不起你。我挣不了大钱,撑不起这个家,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。我只会写那些酸诗,写完了还被你笑话。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,咸咸的,跟汤一样咸。

彭英看着他哭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嘲讽的笑,也不是那种苦笑,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笑——像是春天的泥河岸边的柳树,刚抽了新芽,嫩生生的,软绵绵的。

“你这个人啊,”她说,“什么都好,就是太老实了。老实得让人生气。”

她伸手拿了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擦了擦眼泪。她又拿了一张,自己擦了擦。

“孟槐,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实话。孙志远说要带我走的时候,我动心了。真的动心了。我想了一整夜,翻来覆去地想。他年轻,有前途,说话好听,对我也好。他给我写了一封信,比你的诗写得好多了——”

孟槐听到这里,心里一酸。

“——可我想来想去,最后还是没去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彭英看着他,眼睛里还有泪光,可嘴角有了笑意:“因为你这个人啊,虽然窝囊,虽然没出息,虽然连葱都拔不好——可你是孟远他爸。你是那个骑三个小时自行车去县城给我买酸梅子的人。你是那个半夜抱着孩子往卫生院跑的人。你是那个……那个在我生病的时候,给我热了一碗小米粥的人。”

她停了停,又说:“孙志远再好,他不是你。他不是那个跟我过了十六年日子的人。他不是那个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、讨厌吃香菜的人。他不是那个……那个让我骂了十六年、骂都骂不走的人。”

孟槐听着这些话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着。咸咸的,热热的,流到嘴角,流到下巴,滴在桌上。

“彭英,”他说,“我以后……我以后一定改。我多干点活,我多挣点钱,我——”

“你别说了,”彭英打断了他,“你说这些没用。你这个人,说了也做不到。你以后少抽点烟,少看那些破书,多跟我说说话。就行了。”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你别光说好。你得做到。”

“我做到。”

彭英看着他,摇了摇头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宽容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那就是日子吧,过了十六年的日子,把两个人磨成了这个样子。不圆不方,不好不坏,不离不弃。

窗外的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月光漏进来,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,亮晶晶的。丝瓜藤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落在泥土里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后来的日子,并没有变得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——什么“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”,那是骗人的。孟槐和彭英还是吵架,还是拌嘴,还是你看我不顺眼、我看你不顺眼。孟槐还是抽他的便宜烟,看他的《红楼梦》,拔他的葱——虽然还是拔不好。彭英还是说话快、走路快、脾气急,还是动不动就嫌他窝囊。

可有些东西,确实不一样了。

比如孟槐开始学着做饭了。他做的第一顿饭是炒鸡蛋,炒糊了,黑乎乎的,像一块煤。彭英看了一眼,说:“你这是炒鸡蛋还是炼钢?”孟槐说:“第一次,下次就好了。”彭英说:“你还想有下次?厨房都要被你烧了。”可她还是把那些黑乎乎的炒鸡蛋吃了,一边吃一边皱眉头,吃完说了一句:“咸了。”孟槐笑了,她也笑了。

比如孟槐开始主动跟彭英说话了。他不再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,不再只对着《红楼梦》叹气。他开始跟她说学校里的事——哪个学生作文写得好,哪个校长又开会了,哪个同事评上了职称。他说得磕磕巴巴的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,像个不会讲故事的孩子。彭英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听着。可她不打断他了。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。

比如彭英也开始变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骂他了。有时候孟槐做了蠢事——比如又把葱拔断了根,比如又把衣服洗染色了,比如又把锅烧糊了——她会深吸一口气,咬住嘴唇,忍住了不骂。忍得难受的时候,她就转身去厨房,对着水龙头深呼吸。孟槐有一次偷偷跟在她后面,看见她对着水龙头念叨:“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,骂了也没用,骂了也没用——”他站在后面,笑得弯了腰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不好不坏,不冷不热。泥河镇还是那个泥河镇,泥河的水还是浑黄的,知了还是叫得没完没了,集市上还是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沙瓤的!不甜不要钱!”。

可孟槐觉得,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,孟槐躺在竹凉椅上看书,彭英坐在旁边织毛衣——她在给孟远织一条围巾,灰色的,说县城冬天冷,孩子骑车上学冻脖子。客厅里开着电视,放着什么节目,谁也没看,就让它响着,当个背景音。

孟槐翻了一页书,忽然说:“彭英,我给你写了一首诗。”

彭英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织:“你又来了。上回写的那个‘我的心就病了’,还没被笑话够?”

“这回不一样。这回写得好。”

“你哪回不是说写得好?”

“真的。你听听。”

孟槐清了清嗓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——这一次他没有团成团扔掉,而是折得整整齐齐的,揣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。他展开信纸,念道:

“泥河的水,流了千年,还是那么浑。

你骂了我十六年,还是那个声。

水浑了能澄,你骂了我不疼。

只要你在,浑水也是清。”

念完了,他抬头看着彭英。

彭英的毛衣针停在了半空中。她愣了一会儿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?顺口溜呢?”

“你别管顺口溜不顺口溜,你就说好不好吧。”

彭英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织毛衣。织了两针,她又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笑,有泪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泥河的水,浑黄的、混浊的,可里面映着天上的云,还有岸边的柳树。

“还行吧。”她说。

孟槐笑了。他把信纸重新折好,揣进口袋里。竹凉椅吱嘎了一声,像是在替他说:还行就好,还行就好。

尾声

第二年春天,泥河镇的丝瓜又开花了。黄灿灿的,一朵一朵的,爬满了晾衣绳。孟槐站在院子里看花,彭英在厨房里做饭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,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
孟远从县城回来了,背着书包,一进门就喊:“妈!我回来了!饿死了!做什么好吃的了?”

彭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水渍:“糖醋排骨!还有虾!你洗洗手,一会儿就好!”

孟远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跑到院子里,站在孟槐旁边,看着那些丝瓜花。

“爸,这花开得真好。”

“嗯。今年结的丝瓜肯定多。”

“你不是不吃丝瓜吗?你说有股怪味儿。”

“你妈爱吃。”

孟远转过头,看着他爸。孟槐还是那副老样子——圆脸,金丝眼镜,微微发福,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。可他觉得他爸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呢?他说不上来。也许是嘴角的弧度,也许是眼角的皱纹,也许是他站在丝瓜花前面的样子——不像一个怀才不遇的诗人了,倒像一个普通的、知足的、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。

“爸,”孟远说,“你的诗还写吗?”

孟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写。昨儿又写了一首。”

“写的什么?”

“不告诉你。你妈说写得不好,是顺口溜。”

孟远也笑了。他站在他爸旁边,看着那些丝瓜花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黄得发亮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。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着,忙忙碌碌的,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。

厨房里传来彭英的喊声:“吃饭了!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
孟槐应了一声:“来了!”
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对孟远说:“远儿,你那对象——你们班那个——怎么样了?”

孟远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爸!你怎么还记得这个!”

“我记着呢。你说要我提意见,我还没提呢。”

“那你倒是提啊。”

孟槐想了想,说:“我只有一个意见——别学你爸。有些话,说出来。别憋着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进了屋。孟远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槛后面。他听见屋里传来彭英的声音:“你又抽烟了?一身烟味儿!”然后是他爸的声音:“就一根。就一根。”“一根也不行!你那肺还要不要了?”“好好好,不抽了不抽了——”

孟远站在丝瓜花前面,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像春天的风,吹过泥河的水面,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泥河的水还是浑的。

可浑水也是水。

它流着,不紧不慢地流着,从泥河镇旁边流过,从丝瓜花下面流过,从那些吵过的架、摔过的碗、哭过的夜里流过。它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,就那么流着。

流到天尽头。

全文完

——有些婚姻,像泥河的水,浑是浑了些,可到底还在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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